櫻花雪天

① 櫻花與武士道--《忠臣藏》

元祿赤穗事件一直是日本人引以為傲的國家傳奇性事件，是日本武士道精神的體現。這個發生在日本德川時代家臣為主公復仇的故事，一直散發著魅力，為世人津津樂道。拍攝於1962年的《忠臣藏》講述的就是這個故事，電影時長長達208分鍾，可以說是史詩巨作。分為上下兩部，十分詩意的取了「花之卷」、「雪之卷」這樣的名字，花與雪也將電影風格進行了劃分，在浪漫的櫻花盛開之季，赤穗武士們的主公淺野長矩被判切腹，藩地被廢，家老大石內蔵助開城離開，從此縱情聲色，在經歷萱野三平自殺、復藩無望之後，他遣走妻子，決心開始復仇。櫻花早就落敗，開始了雪天的冰冷，在經過一系列偵查、准備後，在大雪天以大石內蔵助為首的47名赤穗浪人手刃了仇人吉良義央，卻免不了被判集體切腹的悲劇命運。這樣的武士對義理、人情、忠誠的看重，並為之犧牲，也是印證了「士為知己者死」的豪邁。武士道精神深深地紮根在日本人的骨子裡，能夠有一代又一代的文藝作品表現這一主題，也體現出大和民族對此等精神的呼喚。

一、源於反腐敗的災禍

電影開端「江戶」一章就用一隻被禮遇的小狗諷刺那個「人不如狗」的時代，吉良義央就是因為不滿於赤穗藩主淺野的禮物，嫌棄他送禮不夠，而處處刁難淺野。淺野大人堅持不助漲貪污腐敗的行為，在多次道歉未果，屢受吉良侮辱之後，拔出武士刀刺傷吉良。一個生命的隕落卻是因為自己的堅持正義，一個生命的苟延殘喘卻是因為金錢的支持。當淺野大人被問及為何傷人，他不去辯解，有善良的調查官員想暗示他若是說精神失常就能免去一死，他也保持沉默，淺野的自我榮譽感是他的堅持，哪怕是死也要光明磊落，這才是一個真正的武士。反觀吉良義央，貪戀女色金錢，他氣憤的踢翻了淺野的禮物，卻對送禮多的伊達大人悉心教導，在上杉家看到美麗的女子表現出的垂涎丑態，威脅淺野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傷他，他的行為完全是對武士道中「克己」的侮辱。赤穗47義士在最後雪夜決戰之時，表現出的也是武士應有的氣度，他們不傷及無辜，不傷害女人，在最終抓到吉良時，依舊保持禮數，行禮後請吉良自盡。在吉良府上豢養的武士逃命的逃命，甚至躲藏在爐灶中，那份膽小的樣子令人發笑，還有卑鄙的蒙著女人的衣服偷襲，這電影中諸多細節的刻畫，正好反襯出真正武士的光輝與沒落的貴族家武士的腐朽。那樣的時代，在幕府中也有正直的人，脅板大人也是看不慣吉良的，在吉良受傷後，故意撞上吉良，說吉良弄臟了他的華服，痛打了他一下，真是痛快。愛憎分明，源於武士道的「誠」。《武士道》一書中將「義、勇、仁、禮、誠、名譽、忠義」視為武士道的要素，每一項都落實在赤穗浪人身上，都是他們人性的閃光點。

二、武士的精神

武士們為了維護主公淺野的名譽，拼了性命求工匠一夜編制500張席子，崛部安兵衛甚至要為此切腹，這樣的勇氣難能可貴。當淺野死去，作為家老的大石，也想過要為主公報仇，但他也清醒的意識到，更應該維護主公身後的財產，他們不否認主公犯了錯誤，但他們對於主公的錯是支持的，一個武士的名譽被辱，就應該奮起反抗，在大石開城之後，他的隱居被認為是恥辱，他的名譽掃地，縱情享樂讓那些赤穗武士感到不齒。無人理解大石的行為，一個武士背負著朋友的不解，主公的深仇，依然堅守，義理植根於他的心中，他的隱忍是值得的。拜辭了淺野夫人，甚至連為主公上香的機會也沒有，後來才發現這些年來，大石一直守護著赤穗的財產，自己掏錢為主公復仇。「忠義」是大石一生的堅守，他的智慧也讓他在諸多義士中成為中堅力量。當諸人協定一起報仇時，得了重病的吉右衛門為了信守諾言，在雪地里蹣跚而行，最終倒在雪地里，那份赤誠的諾言讓他永生。雪夜的復仇行動，大石將寫有萱野三平的名字的長槍刺入雪中，也是了卻朋友不能前來復仇的遺願，仁義之心大為閃光。畢竟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武士，他們的作戰能力十分強悍，雖然天氣條件很艱苦，但他們分工有序，井井有條。充分的工具，懷有技能的武士，都為復仇的成功奠定基礎。「支撐著武士道整個骨架的三個鼎足被稱為智、仁、勇。」大石家老隱忍的智慧、47義士作戰時不傷及無辜的仁心、勇敢無畏的精神，使他們成為日本武士道的代言人。

三、武士也有情

在義理之下，武士該不該有感情呢？電影敘述了幾段愛情，淺野與夫人、大石與夫人、萱野與阿輕、岡野與阿艷等等。當堅守的義理與人情之間有了沖突，何去何從呢？萱野三平在送急報的時候轎子撞死了三次郎的母親，他向阿輕也表達出武士的苦痛的情感，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要上戰場為主公報仇，在當三次郎尋仇而來，他選擇了切腹，不是他畏懼日後的復仇，而是他為了自己錯誤而承擔，放棄了自我小的兒女私情，成全了大的人情世故。岡野的艱難，他為了套取信息才接近阿艷，後來發現弄假成真的愛情，在復仇成功後，岡野的訣別是他不願意拖累阿艷。47義士在人情與義理中，大部分選擇了義理，他們淡化感情，不是他們身為武士應該無情，而是身為武士就應該有情有義，能夠在大是大非中抉擇，這樣的大情感是難得的，在做出選擇之時，內心的苦痛與掙扎不顯露在臉上，他們也想有自己的感情，只是真正在選擇人情之後，就如同最後自盡的情侶一樣，也只能是難掩內疚的苦痛而滅亡。

四、悲劇英雄的永生

作為「國家傳奇」，忠臣藏的故事反映的是武士傳統在人身上最完美的體現。「恩的倫理，是日本倫常大綱的中樞。」武士們為主公報仇，就是報恩的行為，他們認定自己的所成是源於主公的賞賜，這個也是他們忠心的原因，他們的懷抱感激是永遠有意義的，自然能夠指導後世的大和民族永遠保有這樣的美德。忠於職守，忠於國家、天皇，傳奇性的復仇故事，更具有教化意義，英雄般的人物是眾人敬佩的偶像。作為個體的人，武士的個性、感情會被義理所磨滅，他們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死，哪怕是站在道義的一方，47義士也難逃當時法律的制裁，這樣的悲劇令人痛心。但在這條路中，大石他們明白必死的結局，死不是悲劇，苟且偷生才是悲劇。他們可以選擇隱退過閑適生活，享受人倫情感，但那樣武士的精神就盪然無存，為了自己的理想信念而死，為了堅持的義理而死，死得其所。也許，他們和親人的別離是悲傷的暫時，成就的偉業卻能夠永世敬仰，武士道的奧義也會因為他們而不倒。

五、電影的塑造

導演稻垣浩為了這個巨著可以說是耗盡心力，華美的服飾，布景的精緻如同浮世繪一樣絢麗。淺野在自盡之時，櫻花飄零，一身白衣淺綠的淺野與周圍的武士的深色衣服形成鮮明的對比，音樂中人聲的低唱與調撥的琴弦合奏出悲傷的曲調，但很有節制，沒有哭天搶地的撕心裂肺，只是在翩翩飛舞的櫻花中，看到生命的凋零。唯美的鏡頭消逝了死亡的恐懼與血腥，留下的是人們對那種無畏精神的贊嘆。「花數櫻花, 人數武士。從櫻花生命短暫, 疾速凋落, 人們看到了武士對死的無懼, 武士與死常常表裡一體, 不可分割。像櫻花凋謝那樣死才是武士道的體現。」對於櫻花意象的運用，塑造出淺野的人物形象的對於武士精神的守護，哪怕死去也要對那些不公正的腐敗現象斗爭下去。語言上，吉良義央抱著一個女子說：「這樣是不是可以長壽了。」一句簡單的台詞，卻是吉良可悲的總結，他愛錢愛色，也難逃生老病死的輪回。當大石假意沉浸於奢華生活中，得知萱野的死訊，用滑稽戲的形式表達哀思，臉上留下的不知是潑上去的冷水還是眼眶中的淚水。這個場景，刻畫的細膩動人，特殊的形式委婉的表達出武士之間的感情。在細節上的塑造，是這一版本的《忠臣藏》最出彩的地方。

《忠臣藏》這部電影，用導演獨具的審美傾向，在雪花、櫻花的襯托下，使用歌謠以及詩意的音樂，表現出的獨特風格值得細細品味。在這樣的時代悲劇中，將那份古典的悲劇之美表現的淋漓盡致，將武士道精神拍攝出舊有的情懷，哀而不傷，同時加入一些人情因素，細膩的表現出武士與情感的碰撞，贊嘆著武士知恩圖報、堅守義理的偉大，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佳作，武士道精神也如同櫻花一樣，永遠盛開日本的土地上，47義士的故事早已過去，但他們的義、勇、仁、禮、誠、名譽、忠義永遠具有現實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新渡戶稻造.《武士道》[M]. 第1版.張俊彥譯.北京:商務印書,1993.12-28

[2] 新渡戶稻造.《武士道》[M]. 第1版.張俊彥譯.北京:商務印書,1993.31-32

[3] 吳潛濤. 《日本倫理思想與日本現代化》.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94.

[4] 舒方鴻. 《日本櫻花象徵意義的考察》.日本學刊 2 (2009): 011.

[5]人名翻譯,忠臣藏1962 維基網路.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BF%A0%E8%87%A3%E8%97%8F_(1962%E5%B9%B4%E9%9B%BB%E5%BD%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