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羊羹

『叄』 【我想講茶道說給你聽】三月 | 濃茶

春分一過，山崎麻里便啟程回京都。她走時是個晴日，枝頭春鳥長鳴，奈何鳥在人離。

麻里走前最後一課，庭中吉野櫻花開半樹，遠的天，近的雲，暖日當喧。我二人樹下有一句沒一句閑聊，便說起明年三月赴京都利休祭茶會時再聚一事。

人大多如此，歡聚時未必貪戀，卻總害怕別離。害怕是常態，別離也是種常態。小的時候讀離合悲歡，覺得「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餘音繞梁。後來喜歡了下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覺得不會有誰比之更好。再後來，到如今，反反復復讀而不忍卒讀只有一句，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此三句皆出自李白《秋風詞》，只是不同時看有不同心境。到最後舍相思而取落葉與鴉一句，可見事物有時愈平常，愈深情且動魄驚心。

在我熟識的種種平常中，其中最害怕一件莫過人與人，比如我和你，你和他，他和她，未遇時山南水北，相遇後山高水長。聚散苦匆匆，古來如此。

三月最後一堂茶課，我驀地想做一碗濃茶。

濃茶禮法繁瑣，且較之薄茶更鄭重許多。我學濃茶在薄茶之前，彼時M小姐同我一起。習茶講究循序漸進，因我先濃後薄算是越級，所以薄茶的基礎是M於我家中小住時一點點替我補上。包括如何折疊帛紗，如何以帛紗擦拭茶罐茶杓，如何折疊茶巾，以茶巾擦碗，如何刷茶，如何品飲，這其中步驟，手勢，細節如何，M將一年所學傾囊相授，並無絲毫吝惜。

做茶千遍，其義自見。比如Tauchi老師，做了幾十年茶，年近耄耋，再繁瑣的茶禮法亦可當堂臨時教授。她說美的事物並非用腦記，而是身體。身體記憶來自感受。此時要做什麼，下一步是什麼，茶道步驟他人問起時你不一定對答如流，只是一旦跪坐茶席，近身於釜，水，碗，杓，一切該如春溪瀉於石隙，上有鵝柳倒垂，下則落花浮盪，所有流露美且自然而然。

人生中第一次正式主持茶會是箱根園的濃茶會（Hakone Garden Grand Chakai）。彼時十月深秋，我學茶未及三月。記得那會箱根園中小橋流水，落英橫坡，撫泉依石而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百竿翠竹遮映後是一臨水之軒，軒中有茶室，正隱於一片山坳樹杪之間。這是百年前的建築，西半球最古老的日式私家花園，後聽聞《藝妓回憶錄》便在此取景拍攝。園中景緻清雅，只是那會濃茶會光緊張做茶了，再美的景也無暇多顧。那時做濃茶，席間皆是成名已久的茶師。正客是一七十幾的老太太，慈眉善目，我覺得最後我能將一套濃茶禮法完整做來且不錯一步，與她席間一直笑眯眯看我有莫大關系。

第一次茶會所用東西，茶具，以及照片我都有心保留下來。這之後學了薄，濃二茶的四季禮法，初級十六小習事，而後到中級以尊崇中國唐宋茶器的唐物，台天目禮法，其中許多高階的茶儀式都與濃茶基礎有密不可分聯系。以至後來習茶愈深，愈覺若茶道如琴可餘音繞梁，則其中可著人三月不知肉味者，當屬濃茶。

因未到四月，茶室中仍用釣釜。席間小林宗和為正客，因三月末已入櫻花季，今日濃茶點為京都櫻花羊羹。

薄茶茶碗可素靜，可艷色。濃茶中最常使用的卻是黑樂茶碗。當年千利休指導第一代樂茶碗師次郎制出第一個黑樂茶碗，後世認為此茶碗朴質天然，最能代表利休茶道思想。而在製作工藝上，黑樂茶碗不使用燒陶所用的轉輪，只是完全靠手捏制，因此每個茶碗之匠心世間獨一。比如我常用的這個，碗側刻章處左沿有淺淺指印，很好認得。

端茶碗入室，見壁上掛有一軸，上書 「花間笑語聲」，為王維《班婕妤三首》中最末一句。小林宗和問是否說的是春色深濃賞心樂事，Tauchi老師搖搖頭，講了此詩背後漢成帝涼薄獨寵趙氏姐妹，冷落一代才女班婕妤至其落寞一生的故事。Tauchi老師祖上是中國人，百年前東渡至日本定居。她本人對中國文化十分精通，去過十幾城，並兩度走訪絲綢之路。她看著那字，向我細核班婕妤故事的細節，並說十幾年前她入揚州時於一古店中見有字畫落干，便選了這一卷，說是有涼春之寂。之後每每懸掛此軸，她便於庭中擷三月單瓣垂枝金心(一種茶花)與美人茶於掛瓶中以飾。

跪坐茶席，小林宗和身後移門半開，將茶碗，茶入（裝茶的茶罐），以及舀水柄杓初置妥，我與她俯身致意，之後抬頭，從我角度看去，正見庭中有樹蘢蔥，有花熌灼。

濃茶之於薄茶極不同的一處在於對茶入的擦拭上。擦拭是一種拂塵的過程。而塵於茶具，亦在於心。

自腰間取出帛紗展開，捏住其上兩角，在身前似微折再展開。左移變換兩角，對折再展，按此步驟依次變換四次，至第五次時方照薄茶中帛紗折法疊整置於掌心，開始擦拭茶入。

記得那會初習濃茶，許多還只在形似。有一次櫻花祭茶會由我主持，做此擦拭時Tauchi老師在一旁向眾茶客講解。她說，此四折四展別有深意。一折，為父母雙親，可拂其憂心。二折，為知交友人，可撣其亂心。三折，為此間茶客，可去其煩心。四折，是為自己，可收心凝神，拂盡塵寰間風塵僕僕，跪坐茶席，只留慈悲與靜心隨三分融融春色入茶。

不同於薄茶一客一碗，濃茶中一碗茶由多人共飲，且飲時唇印位置保持不變。

薄茶取兩杓茶粉，濃茶初取三杓，後放下茶杓，轉動茶入傾適量茶粉入碗，後取杓輕碾平。此時取柄杓沒入釜深深處滿舀一瓢水，於碗上方寸許緩緩注入，此為一注水，水為成茶後的四分之三。一注水後，取茶筅入碗輕攪和勻。不是快的節奏，手法應沉穩堅實，旨在將沉底凝團的茶粉散開。

二注水，左手橫持茶筅，右手復執柄杓，杓中沸水慎微而下，經茶筅，將所滯茶湯一並帶入碗中，成就最後四分之一。之後刷茶，茶筅如先前一般徐以揉碾，直至茶水交融，湯濃而不滯，滑而不膩，若公子溫潤如玉。又彷彿得世間好綢一匹，貝錦斐成，濯色江波。

這其實是最難的一步，卻是濃茶妙處所在。

一碗茶該留予幾客同飲，傾多少茶粉為好，水一注幾分，二注又幾分，凡此種種，件件與樁樁，全憑做茶人經驗火候，有心推量。初習濃茶，時而茶多水少，則湯稠而滯，入喉澀然。又或者水多茶少，湯稀而色乏，雖入口容易，卻少了幾分鄭重端嚴。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做濃茶，便是忖他人之用，度他人之心。

將移門闔上，茶室中便自成一世界。室外煩憂，困擾，閑愁種種便再與此間無關。而後低頭為茶，抬頭是客，上則花開五分，下則水煮二沸。好的茶人執著於眼前，彷彿一杓，一罐，一水，一碗皆是生動。仿若春日鶯聲婉轉，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好的茶人亦存善全之心，若茶為美，水為好，濃茶便是你垂眸低眉，以茶筅將世間最美與最好細細和勻，待自成一碗春色無邊，再謙敬奉予人前。

做好了茶，我將茶碗於手中轉兩次後遞上。小林宗和飲了第一口，我問，此茶尚可入口否。她答，甚好。

關於濃茶禮法種種，若一一道來，怕幾千字也難盡述。薄，濃二茶為茶道基礎。既為基礎，便沒有所謂學成一說。像是李白《秋風詞》，不同時讀有不同心境體悟。Tauchi老師說，做茶如做人。生而無止，茶亦無境。

春分一過，很快便是賞櫻季。茶課結束，我與小林入庭小駐片刻，見頭頂櫻色漸濃，知滿樹熱鬧喧騰不日將至。

也不知四月我所做濃茶，是否會比今日，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