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臉喵花店
㈠ 哪有江南的龍族第四和五幕
5.命運
有的路你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你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捨不得邁步子。
路明非放學時候走的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就是這樣,這條路市政工程特別劃定的風景區步行街,花了很多錢,一邊是青綠發藍的河水,一邊是咖啡館、電影院、花店和各種專賣店。風景雖好,可是與路明非無關,因為他從來都是一個人走。
但今天不一樣,他正和陳雯雯並肩走在這條路上。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她。
他們倆剛去電影院包了一個小廳,定了要放《Wall-E》,然後他又陪著陳雯雯去買了一紙袋風鈴草,陳雯雯說她媽媽喜歡,路明非偷偷地看了玫瑰的價格,不縫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是湊得出來的。現在陳雯雯就抱著一紙袋風鈴草和他漫步著回家,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知道陳雯雯的家其實距離他家不遠。
路明非扭頭看了陳雯雯一眼,陳雯雯穿著那身白色的棉布裙子,夕陽照在她皮膚上,皮膚彷彿是透明的。
「隨便報什麼學校唄,只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獲得了一份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嗯,你會在家這邊上學么?」
路明非心裡動了動,想陳雯雯是在悄悄地問他會考去哪裡啊。
「隨便哪裡,同學多的大學最好了。」路明非於是說。
「嗯,我想考到北京去,趙孟華和蘇曉檣他們都考北京的大學。」陳雯雯低聲說。
「北京好啊。」路明非說。
「你也喜歡北京?」
「北京有大鍋的羊蠍子!」路明非這么說著,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多好的機會啊,只要臉皮磨得厚一點,他就可以說出北京有你所以很好這樣比較深情的話來。他想自己就是太蔫兒了,諾諾叮囑的都沒做到。
陳雯雯無聲地笑了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沉默中分外清晰,路明非數著步子,不敢看陳雯雯。
這樣老不說話也不是辦法,他一抬頭,愣了一下,他對面的人也愣了一下,扶了扶臉上巨大的墨鏡,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兒。
陳墨瞳,或者諾諾,居然也在這條街上閑逛,還是一雙紫色暗花的慢跑鞋,一條貼身牛仔褲和白色小背心,外面罩了件藍條紋的短袖襯衣。她愣了一下之後嘴角立刻帶上了有些惡意的笑來,伸手對路明非揮舞,「嗨!嗨!」
路明非知道她那副興高采烈故人相逢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純粹是要給陳雯雯看的。這個小巫婆的邪惡他領教過。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她也被諾諾身上那股鋒利之氣壓到了,諾諾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這個南方小城市長大的。
路明非支支唔唔地應著,諾諾已經蹦到了他們面前。
「嗨嗨!那麼巧啊?」諾諾說著轉向陳雯雯,「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陳雯雯有點吃驚,她在陌生人面前一直比較害羞。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說,「對了,你欠我冰淇淋的吧?」
訛詐,這是赤裸裸的訛詐!
不過只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叫她姐姐都可以。路明非趕快掏錢包,「買給你買給你,你要吃什麼味道的?」
「上面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著那頭暗紅色的長發。
路明非只能破財買了三隻冰淇淋,他兜里剩下的錢實在不多了,買給陳雯雯他是毫不吝嗇的,買給諾諾的他也不可惜,只要這個小巫婆閉嘴,就是買給他自己的那隻他有點捨不得。他們三個咬著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樹的花落在陳雯雯的白布圈子上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不斷地抱怨,陳雯雯細聲細氣地和她說話,兩個女孩在的時候,路明非就像一隻巨大的燈泡,完全沒他什麼事兒。路明非不能不對諾諾傳遞惱火的眼神,諾諾卻跟沒看見似的。
「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陳雯雯問。
「沒有,」諾諾答得漫不經心,「他說他很喜歡文學,所以加入文學社了。」
「哦,我也喜歡看書。」陳雯雯說,「你們是初中同學么?」
「不是,是小學同學,可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最近才回來。」諾諾轉向路明非,「你記得我們教學樓牆上那牆爬山虎沒有?那天我回去看,都攀到樓頂了!」
路明非使勁點頭,想這個冰淇淋是值得的,諾諾是個有信用的生意人,說得活靈活現。不過他忽的又有種錯覺,覺得諾諾說的像是真的似的。他明明不記得小學時候有過諾諾這個同學,可是記得爬山虎,他有點遲鈍,記性一直不好,小學同學基本忘光了,只記得那牆爬山虎碧綠的葉子里透過來的光。一時間諾諾說的是真的還是他自己的記憶是真的,他差點分不清了。
「你是家裡移民么?」陳雯雯問,他們學校不少人都在說著全家要移民的事情。
「不是,我拿中國護照,我就是去上學,卡塞爾學院大一。」
「你跳級了么?路明非才高三啊。」
「哦,我們不是同班同學,我是他師姐。」諾諾圓謊很快,「路明非是不是啊?」
「哦,師姐。」路明非知道諾諾這么問的用意。
諾諾笑得和開花似的。
他們最後在三岔口分手了,路明非和陳雯雯繼續往前走,諾諾去向另一邊。路明非看著諾諾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又一次覺得她會就此消失,連帶他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叔叔嬸嬸這兩天對路明非好了不少,嬸嬸說來說去,無非是讓路明非去了之後跟他那似乎永遠無法謀面的爹媽說說,把路鳴澤也給弄到美國讀書去。路鳴澤很抗拒這個,在餐桌上拉下臉來說了些縱然出國也得靠成績不想靠關系一類的話,路明非知道弟弟對於自己的狗屎運有些耿耿於懷。而且路鳴澤這些天很不開心,因為「夕陽的刻痕」總不在線,讓他抓心撓肝似的著急,所以越發霸佔著那台老式筆記本,不讓路明非有片刻的機會。
嬸嬸一邊念叨著路鳴澤不能老上網,該多學習才能有出息,一面照舊支使路明非去買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門,聽見屋裡路鳴澤不知怎麼地忽然著急起來,和嬸嬸大吵。
他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沒有下樓,沿著樓梯一路而上。這棟樓沒電梯,最高就七層,頂樓天台是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和縱橫的管道。物業在樓道里設了一道鐵門,寫著「天台關閉」的字樣。其實不關閉也不會有人往那上面跑,通往頂樓的樓梯有點恐怖電影的感覺,堆滿了紙箱子、兩台破馬達和一些七樓住家扔掉不用的破沙發和木茶幾,所有東西都落滿灰塵,間隙小得落不下腳。
路明非在那些小小的間隙中跳躍,就像一隻輕盈的袋鼠,他清楚地記得每一處落腳點,譬如紙箱子里罩著的兩塊板磚、破馬達堅硬的底座和那個木茶幾唯一一條沒斷的腿,這些落腳點彷彿一連串島嶼,幫他渡過這個垃圾組成的海洋,對面就是那道鐵門,鐵門外咫尺陰影,萬里星光。
路明非從鐵門上最大的那個空隙鑽了出去,站在滿地星光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現在他自由了,每次他抵達這里都有種想躺在地上放賴的感覺,享受頂樓的風、天光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下面街上賣菠蘿的甜香。
他坐在水泥檯子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把雙腿伸出去掛在外面,這樣他腳下相隔幾十米才是地面,他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隻靠著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這是他秘密的領地,這幾年每個下午他都在這里發會兒呆,然後跟嬸嬸說他在外面郵局的長桌上寫作業。
夜空下整個城市的燈都亮了起來,商業區的霓虹燈拼湊在一起,虛幻不真,堅硬的天際線隱沒在燈光里,那些商務樓遠遠的看去像是一個個用光編制出來的方形籠子,遠處是一片寬闊的湖面,毗鄰湖邊,這座城市最繁忙的高架路上車流涌動,高架路就從路明非家的小區旁經過,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路明非覺得那些車燈組成了一條光流,這條光流中的每一點光都是一隻活的螢火蟲,它們被這條弧形的、細長的高架路束縛在其中,只能使勁地向前奔,尋找出口。
但是永遠不會有出口。
以前這個城市對路明非就是這樣,永遠沒出口,現在忽然有了兩個,一個是去美國,一個是陳雯雯。
下午他和諾諾分手之後,陳雯雯忽然說要去河邊看看,於是路明非陪著她一直走到河邊,看到那裡青草地上蒲公英盛開,毛茸茸的小球一個又一個。陳雯雯高興地摘了很多,和她買的風鈴草一起放在紙袋裡,然後和路明非一起坐在河邊說話,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清澈的水裡。陳雯雯說上了大學大家就會分開了,可能只有暑假才能見面,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面,很多好朋友就是這樣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的。
這么說的時候陳雯雯眼裡寫滿了難過,比她入學時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時更甚。
路明非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風吹著她懷里紙袋中的蒲公英零落,灑在水面上,像是一場小雪。
路明非不能確信這是不是一種暗示,但他心裡隱隱地有隻小鳥雀在跳躍。
這時候他懷里的手機傳來了震動,路明非有些驚訝,因為顯然只有古德里安教授才知道這個號碼,他還不曾告訴任何人。
「路明非么?」電話里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
「是我啊,不是我還有誰?」路明非抓抓頭。
「我只是電話跟你說,排在招生列表上的除了你還有一個人,但是我們只會在中國地區錄取一名學生,古德里安教授說明天就要飛機去北京,所以讓我打電話給你讓你今晚作決定。」諾諾的口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路明非一下子急了起來,「能不能等明天啊?明天……」
他想說明天他們文學社活動,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然後他就知道陳雯雯是不是願意接受他的表白了,如果接受,他就想留在中國,反正去了美國也見不著爸媽,如果不接受,他就可以帶著那段失敗的回憶灰溜溜地跟著古德里安教授去美國,在他的高中里留下一段傳奇,一個成績中下的傢伙走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傳奇……
「不能,古德里安教授訂了明天早上的機票。」諾諾的口氣斬釘截鐵。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後抓了抓腦袋,「那我知道了。」
「什麼叫做你知道了?」
「就是說那就算了唄。」路明非說,「反正我對於出國讀書也沒什麼興趣……」
「你夠狠,那個陳雯雯長得也就那樣嘛。」諾諾說,「卡塞爾學院的門,對於每個人最多隻開一次哦。」
「你長得比陳雯雯好看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嘛……」路明非蔫蔫地說。
「好漢!想不到你還有這份狠勁兒!」諾諾似乎怒了,「行!再見!」
「他怎麼說?」麗晶酒店的總統套房裡,古德里安教授緊張地盯著諾諾。
「他說那就算了。」諾諾聳聳肩,「反正教授你明天按計劃飛去北京吧。」
「可是……」古德里安教授真的急了。
「可我不是陳雯雯啊,我要是陳雯雯我就搞定他了。」諾諾皺了皺好看的眉毛,「你留下來也搞不定的,教授。」
「誰是陳雯雯?」古德里安教授很茫然。
「教授,看你那麼急的樣子,如果我告訴你那是一個可以擊敗整個卡塞爾學院的女孩,你會不會調用行動部的突擊隊把她從世界上抹掉啊?」諾諾吐吐舌頭。
「我就怕我不會可是校長會啊!」古德里安教授瞪大了眼睛。
電話斷後,路明非看著漸漸熄滅的手機屏幕很久,然後又蔫蔫地把頭低了下去,他眺望著夜幕下的城市,想著明天那次為了分別的聚會上,陳雯雯讓他去致辭。面對文學社的幾十個同學,他要做一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這個蔫蔫的傢伙在他後來堪稱不凡的人生里一直是這樣的,平時他蔫得就像一根干黃瓜,但是一旦他決定了要做什麼時,他就會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樣精神無比。
「我是一個偶爾會發瘋的人吶。」這是李嘉圖•M•路後來的口頭禪。
命運只有一個,可是人生卻有多種選擇。(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