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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汪曾祺

發布時間: 2022-06-19 23:55:30

『壹』 求汪曾祺最短散文!

《火車》
火車開過來了.
鮮潔,明亮,刷洗得清清爽爽,好像聞得到車廂里甘涼的空氣.
這是餐車,窗紗整齊地挽著,每個窗口放著一盆鮮花.
火車是空的.火車正在調進車站,去接納去往各地的旅客.
火車開過去了,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火車噴出來的氣是灰藍色的,藍得那樣深,簡直走不過一個人去;但是,很快,在它經過你的面前的時候,它映出早已是眼睛看不出來的夕陽的餘光,變成極其柔和的淺紅色;終於撕成一片白色的碎片,像正常的蒸汽的顏色,翻卷著,疾速地消滅在高空.於是,天色暗下來了.

『貳』 「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這一段話來自汪曾祺人間草木的哪一章

出自《人間草木·人物篇》第一部分的第八篇。

《人間草木·人物篇》分四部分,分別是人間草木、西南聯大中文系、星斗其文 、往事如煙。

該書作者是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江蘇高郵人,當代作家、散文家、戲劇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

原文:

這就是

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

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

它們很溫暖,我注視他們很多很多日子了

它們開得不茂盛,想起來什麼說什麼,沒有話說時,盡管長著碧葉

你說我在做夢嗎

人生如夢,我投入的卻是真情

世界先愛了我,我不能不愛它

只記花開不記人,你在花里,如花在風中

那一年,花開得不是最好

可是還好,我遇到你

那一年,花開得好極了

好像專是為了你

那一年,花開得很遲

還好,有你


(2)鮮花汪曾祺擴展閱讀:

《人間草木》是汪曾祺寫他的舊人舊事、旅行見聞、各地風土人情、花鳥蟲魚的經典散文集,字里行間充分流露出他對凡人小事和鄉土名俗的深深眷戀和對舊日生活情景的緬懷。

本書通過精選汪曾祺先生的多篇經典散文,作品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顯示出沈從文的師承,堪稱當代小品文的經典,讓讀者足不出戶便能領略一代散文大師作品的風采。

『叄』 汪曾祺的散文風格是什麼

一 汪曾祺散文的水韻之美
汪曾祺的散文創作內容大致可按「記人事,寫風景,談文化,述掌故,兼及草木蟲魚、瓜果食物,間作小考證」○2來分,其中創作的背景多與他的故鄉高郵有關,另外還有昆明和北京。在水氣浩淼的高郵湖邊長大的汪曾祺,耳濡目染之下,水不但不自覺成了他的一些創作背景,也影響了他的創作風格。故鄉高郵「平常總是柔軟的、平和的、靜靜流著的水」○3流入他的散文當中,潤澤了一片生機盎然的風物,洗滌了健康優美的人性,陶冶了積極和諧的審美追求。這種自然環境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家的審美趣味,首先讓創作對象帶上了作家的審美趣味色彩。出身鄉紳世家的汪曾祺,自小生活無憂,常常帶著孩童的爛漫,「東看看西看看」,在水鄉人們的生活中聞嗅一種辛勞、篤實、清甜、微苦的生活氣息,在大自然的繽紛多彩中采擷清新淡雅的果實。在他的《花園》一文中,就十分形象地體現了他那追尋自然接近自然,體味和諧的兒時情懷。在「花園」里,各類小昆蟲悠然自得地生存著,各色鮮花素果生機盎然:「花天牛半天時間吃了一片葉子,這葉子有點甜么,那麼嫩。金雀花好熱鬧,多少蜜蜂!波——,金魚吐出了一個泡,破了,下午我們去撈金魚蟲……」○4在這簡短而形象的描寫中,作家筆下的生物似就鮮活地生活在一個彌著淡淡水氣的夏日風光畫境里。另外,作家也不經意地將這份水氣帶進「昆明的雨」中去渲染,連穿著綉花鞋的苗族小姑娘的一聲吆喝:「賣楊梅——」似也「嬌脆」地可以如水透澈綿長。在《我的家鄉》中,汪曾祺更是大篇幅的圍繞高郵湖的天光雲影,水產名勝來展現故鄉的旖旎風光和相思情懷。對水「不期然」的情有獨鍾,也在「不期然」中浸染了汪曾祺散文的語言、情感、思想,使它們悄悄散發出淡泊明秀的水氣,締造了汪曾祺散文的悠遠空明的水韻。
一、流轉生動的語言美
一切情感和思想的表達都離不開語言。語言是讀者和作者心靈溝通的橋梁,沒有它一切情感和思想的表達都無從談起,汪曾祺尤其重視語言美,他對語言的見解也很精到,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求語言要氣韻生動。他說:「語言像樹,枝幹內部汁液流轉,一枝搖,百枝搖。語言像水,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語言,是一個有機的整體。」○5在這里,他認為語言是一個有機整體,不可分割的;同時他也強調文章語言中流動的韻味,如「老翁攜帶幼孫,顧盼有情,痛癢相關。」○6他的散文語言都有這樣的韻味,在平和簡約的語言里,或透出一種柔情,或低吟一分悲憫,或活潑著幾許幽默機智,細細咀嚼,猶如「春初新韭」。如在回憶金岳霖先生的文章里,有這樣一段文字:
……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講的題目是《小說和哲學》。不料金先生講了半天,結論卻是:小說和哲學沒有關系。有人問:那麼《紅樓夢》呢?金先生說:「《紅樓夢》里的哲學不是哲學。」他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對不起,我這里有個小動物。」他把右手伸進後脖頸,捉出一個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為得意。○7
這段文字不長,卻行雲流水般,氣韻流轉,寥寥數筆,一個「怪」教授,躍然紙上。在這里,作者寫出了金教授那「治學精深」的品質,同時也不無幽默地道出了金教授憨厚、朴實和有趣的性格,他是一個可敬又可愛的學者!湖南的評論家凌宇曾說過:「汪曾祺的語言很奇怪,拆開來看,都很平常,放在一起,就有一種韻味」這應該是對汪曾祺散文氣韻生動的如水語言美的肯定。另外,這里的「平常」,講的是汪曾祺散文語言的平民化特徵。這種特徵在汪曾祺談吃食,談花草蟲魚的文章中表現尤為突出。汪曾祺是位活在人間煙火中的平凡享受者,他愛美食,愛憶舊,喜游歷,所到之處,必開懷享受。他吃遍大江南北,如他談在內蒙古吃羊貝子:
……羊貝子真是夠嫩的,一刀切下去,會有血水滋出來.同去的編劇、導演,有的望而生畏,有的淺嘗則止,鄙人則吃了個不亦樂乎。羊肉越嫩越好。蒙古人認為煮久了的羊肉不好消化,誠然誠然。我吃了一肚子半生的羊肉,太平無事……
在汪曾祺談吃的散文里,我們看不到梁實秋「雅舍談吃」那種全然文人式的典雅氣質,他追求的是一種人間普通百姓式的人生樂趣,但這種樂趣的表現並不粗俗,它體現出了一種簡明而暢快的淋漓感,透出一個普通百姓人的真實樸素的性靈。而如水般透明簡朴的語言成就了汪曾祺散文的這一特色。
二、真情關懷的情感
汪曾祺散文中流露出的人生態度是淡泊、超然的。他在文中多次談到這種態度:「淡泊,是人品,也是文品。一個甘於淡泊的作家,才能不去搶行情,爭座位;才能真誠地寫出自己所感受的那點生活,不耍花招,不欺騙讀者。」○8又說「人要有一點自知。我的氣質,大概是一個通俗抒情詩人。我永遠只是一個小品作家,我寫的一切,都是小品。」正如他所說的,他追求的就是一種平淡柔和人生理想。他「天分甚高,但天性散淡,懶於過問政治,一心只想作個瀟灑文人」○9。即使是可以寫出雄偉壯闊境界來的題材,在他的筆下,也呈現出小橋流水式的柔和的美。許多作家寫泰山寫草原,都會描出一片恢弘的遼闊的壯美氣勢,但在汪曾祺的筆下,則現出一種悠然寧靜的美。他注目的是泰山的碧霞元君、金剛經,山上的各色野菜,擔山人的扁擔等等,總之與他一貫追求的平淡柔和的境界相吻合。這種淡泊超然的人生態度如細流一樣在他的散文中緩緩流淌,隨處可見。
可是,說汪曾祺散文淡泊超然並不等於他的散文超然得無心世事,沒有社會責任感和對世人的關懷。他的散文總是流動著一種對生命的熱愛,對生活的真誠。這種被內斂起來的情感使得他的散文別有一種溫情脈脈的魅力。汪曾祺是關注文化的傳承和發展的,在談吃的文章中,不但談吃文化還巧妙而中肯地向讀者(特別是作家)提出要廣泛地關注生活積累素材,又說「能習慣類似苦瓜一樣的作品,能吃出一點味道來」○10,表達對新生的文學應持辨證的觀點,不能一刀切。他也呼籲保護自然環境的平衡,在暢談自己對翠湖的昔日情懷時,建議在發展中注意還翠湖一個「明爽安靜」的環境。汪曾祺也將這種愛心兼顧到了一枝一葉上。大自然的各種小生命如蟈蟈、蜻蜓、知了等等經常在他的筆下展現生機,對一株百年柳樹,他寫到:用手指搔搔它的樹干,無反應。它已經那麼老了,不再怕癢癢了。愛撫之情歷歷可見。汪曾祺是站在一個內斂不張揚的情感角度上表達他對世間事物的關注,對生命的熱愛的,故顯得淡然超脫,但真摯的情感又是那樣流溢著絲絲入扣的溫馨。
三、自然曠達的思想
汪曾祺的這種情感的體現與他所接受的儒道互補的哲學思想有直接的關系,他自稱「受影響最深的還是儒家」他特別推頌曾點式的儒家思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圻,風乎舞雩,詠而歸。曾點的這種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是生活美的極致,汪曾祺如是詠嘆。這反映在文學,就是對「適我性情」風格的推崇,對於簡潔、瀟灑的文風的追求,致力在文章中構建一個和諧的充滿人性美的人文環境。他始終用一種充滿溫情的目光注視世界,以一種積極達觀的態度去思考、去生活,他能在被定為右派之後心安理得地在農科所讀《容齋隨筆》《夢溪筆談》,在被人不小心撞的嘴裡的牙亂七八糟後還能不在乎的替人圓話。這種「安貧樂道和閑適態度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優良傳統美德」。在繼承傳統的文化的同時他對現代化也是積極面對的,對其負面影響是警惕的。在《胡同文化》中,他用老莊的發展的觀點去看待現代文明的發展,但又在現代化將人異化的層面提出了質疑,從而呼籲人的發展應符合自然發展規律,但不能強求,以致誤入歧途,消失了本性的美好。汪曾祺的這種蘊涵著和諧、溫暖、奮發思想的散文為現代人締造了一個似秋水容納百川的浩淼的思想空間。
汪曾祺散文流轉生動的語言,真摯關懷的語言,自然曠達的思想共同為我們營造了一個似水空明淡泊,闊遠生動的美好境界。(摘自《網路文庫》)

文辭皆不露鋒芒,卻有著鏗鏘氣度,把知識、趣味和思想寓於信筆所至的文字之中,並能做到親切自然,舒展流暢,感情隨筆流出,在看似漫不經心的敘述中,透露出人生況味,有一種迷人的風采。

『肆』 名家描寫花的散文有哪些

名家描寫花的散文有:郭沫若的《石榴》、葉靈鳳的《夏天的花》、汪曾祺的《花》、季羨林的《海棠花》、冰心的《櫻花贊》、林語堂的《孤崖一枝花》、林徽因的《蛛絲和梅花》等。

《石榴》是1942年郭沫若所創作的一篇散文作品,選自郭沫若文藝散文集《丁東草》。文章托物言志,借石榴寄託情懷,通過對石榴的具體生動的描繪,歌頌真善美,贊揚了不怕威壓、奮發向上的品格精神,也含蓄地抒發了作者執著堅定的信念和熱切地追求。

(4)鮮花汪曾祺擴展閱讀:

這些以「花」為題的經典散文均收錄在《人間·名家經典散文書系:花》中,作者是黃芳、陳子善,在2014年6月1日由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

《人間·名家經典散文書系:花》共收編以花為題的名家經典散文55篇。中國素來是一散文大國,古之文章,已傳唱千世。而至現代,散文再度勃興,名篇佳作,亦不勝枚舉。散文一體,論者盡有不同解釋,但涉及風格之豐富多樣,語言之精湛凝練,名家又皆首肯之。

因此,在時下「圖像時代」或曰「速食文化」的閱讀氣氛中,重讀散文經典,便又有了感覺母語魅力的意義。 本著這樣的心願,我們對中國現當代的散文名篇進行了重新的分類編選。比如,春、夏、秋、冬,比如風、花、雪、月……等等。

這樣的分類編選,可能會被時賢議為機械,但其好處卻在於每冊的內容相對集中,似乎也更方便一般讀者的閱讀。 這套叢書將分批編選出版,並冠之以不同名稱。選文中一些現代作家的行文習慣和用詞可能與當下的規范不一致,為尊重歷史原貌,一律不予更動。

網路-石榴 (郭沫若的作品)

網路-櫻花贊

網路-人間·名家經典散文書系:花

『伍』 急需汪曾祺的散文原文

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
他是十三歲來的。
這個地方的地名有點怪,叫庵趙庄。趙,是因為莊上大都姓趙。叫做莊,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里兩三家,那裡兩三家。一出門,遠遠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里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從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鄉不叫\'出家\',叫\'當和尚\'。他的家鄉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個出去當和尚。當和尚也要通過關系,也有幫。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遠。有到杭州靈隱寺的、上海靜安寺的、鎮江金山寺的、揚州天寧寺的。一般的就在本縣的寺廟。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夠種的了。他是老四。他七歲那年,他當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議,決定叫他當和尚。他當時在旁邊,覺得這實在是在情在理,沒有理由反對。當和尚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現成飯。哪個廟里都是管飯的。二是可以攢錢。只要學會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懺,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錢。積攢起來,將來還俗娶親也可以;不想還俗,買幾畝田也可以。當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聲如鍾磬,三要聰明記性好。他舅舅給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幾步,後走幾步,又叫他喊了一聲趕牛打場的號子:\'格當*N--\',說是\'明子准能當個好和尚,我包了!\'要當和尚,得下點本,--念幾年書。哪有不認字的和尚呢!於是明子就開蒙入學,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幼學瓊林》、《上論、下論》、《上孟、下孟》,每天還寫一張仿。村裡都誇他字寫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約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帶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領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點,給明子穿上。明子穿了這件和尚短衫,下身還是在家穿的紫花褲子,赤腳穿了一雙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個頭,就隨舅舅走了。
他上學時起了個學名,叫明海。舅舅說,不用改了。於是\'明海\'就從學名變成了法名。
過了一個湖。好大一個湖!穿過一個縣城。縣城真熱鬧:官鹽店,稅務局,肉鋪里掛著成邊的豬,一個驢子在磨芝麻,滿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賣茉莉粉、梳頭油的什麼齋,賣絨花的,賣絲線的,打把式賣膏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麼都想看看。舅舅一勁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個河邊,有一隻船在等著他們。船上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瘦長的大伯,船頭蹲著一個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剝一個蓮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艙里,船就開了。明子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是那個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麼?\'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給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小明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一顆吃起來。
大伯一槳一槳地劃著,只聽見船槳撥水的聲音:\'嘩--許!嘩--許!\'
……
荸薺庵的地勢很好,在一片高地上。這一帶就數這片地勢高,當初建庵的人很會選地方。門前是一條河。門外是一片很大的打穀場。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樹。山門里是一個穿堂。迎門供著彌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寫了一副對聯: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顏一笑笑世間可笑之人彌勒佛背後,是韋馱。過穿堂,是一個不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白果樹。天井兩邊各有三間廂房。走過天井,便是大殿,供著三世佛。佛像連龕才四尺來高。大殿東邊是方丈,西邊是庫房。大殿東側,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白門綠字,刻著一副對聯: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進門有一個狹長的天井,幾塊假山石,幾盆花,有三間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閑得很。一早起來,開山門,掃地。庵里的地鋪的都是籮底方磚,好掃得很,給彌勒佛、韋馱燒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燒一炷香、磕三個頭、念三聲\'南無阿彌陀佛\',敲三聲磬。這庵里的和尚不興做什麼早課、晚課,明子這三聲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後,挑水,喂豬。然後,等當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來,教他念經。
教念經也跟教書一樣,師父面前一本經,徒弟面前一本經,師父唱一句,徒弟跟著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邊唱,一邊還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響,就跟教唱戲一樣。是跟教唱戲一樣,完全一樣哎。連用的名詞都一樣。舅舅說,念經: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說:當一個好和尚,得有條好嗓子。說:民國二十年鬧大水,運河倒了堤,最後在清水潭合龍,因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師-- 十三個正座和尚,各大廟的方丈都來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誰當這個首座?推來推去,還是石橋--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薩一樣,這就不用說了;那一聲\'開香贊\',圍看的上千人立時鴉雀無聲。說:嗓子要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練丹田氣!說: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說:和尚里也有狀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貪玩!舅舅這一番大法要說得明海和尚實在是五體投地,於是就一板一眼地跟著舅舅唱起來:
\'爐香乍k--\'
\'爐香乍k--\'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諸佛現金身……\'
\'諸佛現金身……\'
……
等明海學完了早經,--他晚上臨睡前還要學一段,叫做晚經,--荸薺庵的師父們就都陸續起床了。
這庵里人口簡單,一共六個人。連明海在內,五個和尚。有一個老和尚,六十幾了,是舅舅的師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稱之為老和尚或老師父,明海叫他師爺爺。這是個很枯寂的人,一天關在房裡,就是那\'一花一世界\' 里。也看不見他念佛,只是那麼一聲不響地坐著。他是吃齋的,過年時除外。
下面就是師兄弟三個,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稱他們為大師父、二師父;有的稱之為山師父、海師父。只有仁渡,沒有叫他\'渡師父\'的,因為聽起來不像話,大都直呼之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為他還年輕,才二十多歲。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當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卻叫\'當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他確確實實乾的是當家的職務。他屋裡擺的是一張帳桌,桌子上放的是帳簿和算盤。帳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經帳,一本是租帳,一本是債帳。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錢,--要不,當和尚干什麼?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規的焰口是十個人。一個正座,一個敲鼓的,兩邊一邊四個。人少了,八個,一邊三個,也湊合了。荸薺庵只有四個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別的廟里合夥。這樣的時候也有過,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個正座,一個敲鼓,另外一邊一個。一來找別的廟里合夥費事;二來這一帶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時候,誰家死了人,就只請兩個,甚至一個和尚咕嚕咕嚕念一通經,敲打幾聲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經錢不是當時就給,往往要等秋後才還。這就得記帳。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錢不是一樣的。就像唱戲一樣,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為他要領唱,而且還要獨唱。當中有一大段\'嘆骷髏\',別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個人有板有眼地曼聲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為這容易呀?哼,單是一開頭的\'發擂\',手上沒功夫就敲不出遲疾頓挫!其餘的,就一樣了。這也得記上:某月某日、誰家焰口半台,誰正座,誰敲鼓……省得到年底結帳時賭咒罵娘。……這庵里有幾十畝廟產,租給人種,到時候要收租。庵里還放債。租、債一向倒很少虧欠,因為租佃借錢的人怕菩薩不高興。這三本帳就夠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燭、燈火、油鹽\'福食\',這也得隨時記記帳呀。除了帳簿之外,山師父的方丈的牆上還掛著一塊水牌,上漆四個紅字:\'勤筆免思\'。
仁山所說當一個好和尚的三個條件,他自己其實一條也不具備。他的相貌只要用兩個字就說清楚了:黃,胖。聲音也不像鍾磬,倒像母豬。聰明么?難說,打牌老輸。他在庵里從不穿袈裟,連海青直裰也免了。經常是披著件短僧衣,袒露著一個黃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腳趿拉著一對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著。他一天就是這樣不衫不履地這里走走,那裡走走,發出母豬一樣的聲音:\'呣--呣--\'。 二師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間來住幾個月,因為庵里涼快。庵里有六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師娘。這兩口子都很愛干凈,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時候,坐在天井裡乘涼。白天,悶在屋裡不出來。
三師父是個很聰明精乾的人。有時一筆帳大師兄扒了半天算盤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轉兩轉,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贏的時候多,二三十張牌落地,上下家手裡有些什麼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時,總有人愛在他後面看歪頭胡。誰家約他打牌,就說\'想送兩個錢給你。\'他不但經懺俱通(小廟的和尚能夠拜懺的不多),而且身懷絕技,會\'飛鐃\'。七月間有些地方做盂蘭會,在曠地上放大焰口,幾十個和尚,穿綉花袈裟,飛鐃。飛鐃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鐃鈸飛起來。到了一定的時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幾十副大鐃緊張急促地敲起來。忽然起手,大鐃向半空中飛去,一面飛,一面旋轉。然後,又落下來,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種架勢,\'犀牛望月\'、\'蘇秦背劍\'……這哪是念經,這是耍雜技。也許是地藏王菩薩愛看這個,但真正因此快樂起來的是人,尤其是婦女和孩子。這是年輕漂亮的和尚出風頭的機會。一場大焰口過後,也像一個好戲班子過後一樣,會有一個兩個大姑娘、小媳婦失蹤,--跟和尚跑了。他還會放\'花焰口\'。有的人家,親戚中多風流子弟,在不是很哀傷的佛事--如做冥壽時,就會提出放花焰口。所謂\'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後,叫和尚唱小調,拉絲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點唱。仁渡一個人可以唱一夜不重頭。仁渡前幾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據說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個。他平常可是很規矩,看到姑娘媳婦總是老老實實的,連一句玩笑話都不說,一句小調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穀場上乘涼的時候,一夥人把他圍起來,非叫他唱兩個不可。他卻情不過,說:\'好,唱一個。不唱家鄉的。家鄉的你們都熟,唱個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麥,一轉子講得聽不得。
聽不得就聽不得,
打完了大麥打小麥。
唱完了,大家還嫌不夠,他就又唱了一個: 姐兒生得漂漂的,兩個奶子翹翹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裡有點跳跳的。
……
這個庵里無所謂清規,連這兩個字也沒人提起。
仁山吃水煙,連出門做法事也帶著他的水煙袋。
他們經常打牌。這是個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飯的方桌往門口一搭,斜放著,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從他的方丈里把籌碼拿出來,嘩啦一聲倒在桌上。斗紙牌的時候多,搓麻將的時候少。牌客除了師兄弟三人,常來的是一個收鴨毛的,一個打兔子兼偷雞的,都是正經人。收鴨毛的擔一副竹筐,串鄉串鎮,拉長了沙啞的聲音喊叫:\'鴨毛賣錢--!\'
偷雞的有一件家什--銅蜻蜓。看準了一隻老母雞,把銅蜻蜓一丟,雞婆子上去就是一口。這一啄,銅蜻蜓的硬簧綳開,雞嘴撐住了,叫不出來了。正在這雞十分納悶的時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經跟這位正經人要過銅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門前試了一試,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罵明子:\'要死了!兒子!你怎麼到我家來玩銅蜻蜓了!\'小英子跑過來:
\'給我!給我!\'
她也試了試,真靈,一個黑母雞一下子就把嘴撐住,傻了眼了!
下雨陰天,這二位就光臨荸薺庵,消磨一天。
有時沒有外客,就把老師叔也拉出來,打牌的結局,大都是當家和尚氣得鼓鼓的:\'×媽媽的!又輸了!下回不來了!\'
他們吃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殺豬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樣,開水、木桶、尖刀。捆豬的時候,豬也是沒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儀式,要給即將升天的豬念一道\'往生咒\',並且總是老師叔念,神情很莊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來從虛空來,還歸虛空去往生再世,皆當歡喜。南無阿彌陀佛!\'
三師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鮮紅的豬血就帶著很多沫子噴出來。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裡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個小島,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條小路通到荸薺庵。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島上有六棵大桑樹,夏天都結大桑椹,三棵結白的,三棵結紫的;一個菜園子,瓜豆蔬菜,四時不缺。院牆下半截是磚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門是桐油油過的,貼著一副萬年紅的春聯: 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門里是一個很寬的院子。院子里一邊是牛屋、碓棚;一邊是豬圈、雞窠,還有個關鴨子的柵欄。露天地放著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磚基土築,上面蓋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還露著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薩的畫像上貼的金還沒有發黑。兩邊是卧房。~*扇窗上各嵌了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明亮亮的,--這在鄉下是不多見的。房檐下一邊種著一棵石榴樹,一邊種著一棵梔子花,都齊房檐高了。夏天開了花,一紅一白,好看得很。梔子花香得沖鼻子。順風的時候,在荸薺庵都聞得見。
這家人口不多,他家當然是姓趙。一共四口人:趙大伯、趙大媽,兩個女兒,大英子、小英子。老兩口沒得兒子。因為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災,也沒有大旱大水鬧蝗蟲,日子過得很興旺。他們家自己有田,本來夠吃的了,又租種了庵上的十畝田。自己的田裡,一畝種了荸薺,--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愛吃荸薺,一畝種了茨菇。家裡餵了一大群雞鴨,單是雞蛋鴨毛就夠一年的油鹽了。趙大伯是個能幹人。他是一個\' 全把式\',不但田裡場上樣樣精通,還會罩魚、洗磨、鑿礱、修水車、修船、砌牆、燒磚、箍桶、劈篾、絞麻繩。他不咳嗽,不腰疼,結結實實,像一棵榆樹。人很和氣,一天不聲不響。趙大伯是一棵搖錢樹,趙大娘就是個聚寶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歲了,兩個眼睛還是清亮亮的。不論什麼時候,頭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掙掙的。像老頭子一樣,她一天不閑著。煮豬食,喂豬,腌鹹菜,--她腌的咸蘿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編蓑衣,織蘆篚。她還會剪花樣子。這里嫁閨女,陪嫁妝,磁壇子、錫罐子,都要用梅紅紙剪出吉祥花樣,貼在上面,討個吉利,也才好看:\'丹鳳朝陽\' 呀、\'白頭到老\'呀、\'子孫萬代\'呀、\'福壽綿長\'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來請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來!\'\'一定呀!\' --\'一定!一定!\'
兩個女兒,長得跟她娘像一個模子里托出來的。眼睛長得尤其像,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發滑溜溜的,衣服格掙掙的。--這里的風俗,十五六歲的姑娘就都梳上頭了。這兩上丫頭,這一頭的好頭發!通紅的發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個去趕集,一集的人都朝她們望。
姐妹倆長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靜,話很少,像父親。小英子比她娘還會說,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說:\'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個喜鵲!\'
\'你自己說的!--吵得人心亂!\'
\'心亂?\'
\'心亂!\'
\'你心亂怪我呀!\'
二姑娘話里有話。大英子已經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過,人很敦厚,也不難看,家道也殷實,她滿意。已經下過小定,日子還沒有定下來。她這二年,很少出房門,整天趕她的嫁妝。大裁大剪,她都會。挑花綉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樣子太老了。她到城裡看過新娘子,說人家現在綉的都是活花活草。這可把娘難住了。最後是喜鵲忽然一拍屁股:\'我給你保舉一個人!\'
這人是誰?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時候,不知怎麼得了半套《芥子園》,他喜歡得很。到了荸薺庵,他還常翻出來看,有時還把舊帳簿子翻過來,照著描。小英子說:\'他會畫!畫得跟活的一樣!\'
小英子把明海請到家裡來,給他磨墨鋪紙,小和尚畫了幾張,大英子喜歡得了不得:\'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就可以亂孱!\'--所謂\'亂孱\'是綉花的一種針法:綉了第一層,第二層的針腳插進第一層的針縫,這樣顏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跡,不像娘那一代綉的花是平針,深淺之間,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個書童,又像個參謀:\'畫一朵石榴花!\'
\'畫一朵梔子花!\'
她把花掐來,明海就照著畫。
到後來,鳳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葉,天竺果子、臘梅花,他都能畫。
大娘看著也喜歡,摟住明海的和尚頭:\'你真聰明!你給我當一個干兒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說:\'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從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乾娘。
大英子綉的三雙鞋,三十里方圓都傳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來看。看完了,就說:\'嘖嘖嘖,真好看!這哪是綉的,這是一朵鮮花!\'她們就拿了紙來央大娘求了小和尚來畫。有求畫帳檐的,有求畫門簾飄帶的,有求畫鞋頭花的。每回明子來畫花,小英子就給他做點好吃的,煮兩個雞蛋,蒸一碗芋頭,煎幾個藕團子。
因為照顧姐姐趕嫁妝,田裡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幫手,是明子。
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車高田水,薅頭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場子。這幾薦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過來的。這地方興換工。排好了日期,幾家顧一家,輪流轉。不收工錢,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頓,兩頭見肉,頓頓有酒。幹活時,敲著鑼鼓,唱著歌,熱鬧得很。其餘的時候,各顧各,不顯得緊張。
薅三遍草的時候,秧已經很高了,低下頭看不見人。一聽見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濃綠里唱: 梔子哎開花哎六瓣頭哎……姐家哎門前哎一道橋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裡,三步兩步就趕到,趕到就低頭薅起草來,傍晚牽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這里的習慣,牛卸了軛,飲了水,就牽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滾撲騰,弄得全身都是泥漿,這樣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掛十四軋的水車,兩個人車半天就夠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車杠上,不緊不慢地踩著車軸上的拐子,輕輕地唱著明海向三師父學來的各處山歌。打場的時候,明子能替趙大伯一會,讓他回家吃飯。--趙家自己沒有場,每年都在荸薺庵外面的場上打穀子。他一揚鞭子,喊起了打場號子:
\'格當*N--\'
這打場號子有音無字,可是九轉十三彎,比什麼山歌號子都好聽。趙大娘在家,聽見明子的號子,就側起耳朵:\'這孩子這條嗓子!\'
連大英子也停下針線:\'真好聽!\'
小英子非常驕傲地說:\'一十三省數第一!\'
晚上,他們一起看場。--荸薺庵收來的租稻也曬在場上。他們並肩坐在一個石磙子上,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這個地方以為螻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 寒蛇\',聽紡紗婆子不停地紡紗,\'*~--\',看螢火蟲飛來飛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小英子說。

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來的時候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心裡想什麼好事,就能如願。
……
\'\'荸薺,這是小英最愛乾的生活。秋天過去了,地凈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 -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嗶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藏在爛泥里。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干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
明子常搭趙家的船進城,給庵里買香燭,買油鹽。閑時是趙大伯劃船;忙時是小英子去,劃船的是明子。
從庵趙庄到縣城,當中要經過一片很大的蘆花盪子。蘆葦長得密密的,當中一條水路,四邊不見人。劃到這里,明子總是無端端地覺得心裡很緊張,他就使勁地劃槳。
小英子喊起來:
\'明子!明子!你怎麼啦?你發瘋啦?為什麼劃得這么快?\'……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燒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雲游,逢寺掛褡。\'
\'什麼叫』掛褡』?\'
\'就是在廟里住。有齋就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盡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就是!\'
\'我劃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劃到荸薺庵門前。不知是什麼道理,她興奮得很。她充滿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這座大廟,看看受戒是個啥樣子。
善因寺是全縣第一大廟,在東門外,面臨一條水很深的護城河,三面都是大樹,寺在樹林子里,遠處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金碧輝煌的屋頂,不知道有多大。樹上到處掛著\'謹防惡犬\'的牌子。這寺里的狗出名的厲害。平常不大有人進去。放戒期間,任人游看,惡狗都鎖起來了。
好大一座廟!廟門的門坎比小英子的胳膝都高。迎門矗著兩塊大牌,一邊一塊,一塊寫著斗大兩個大字:\'放戒\',一塊是:\'禁止喧嘩\'。這廟里果然是氣象庄嚴,到了這里誰也不敢大聲咳嗽。明海自去報名辦事,小英子就到處看看。好傢伙,這哼哈二將、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裝修了不久。天井有二畝地大,鋪著青石,種著蒼松翠柏。\'大雄寶殿\',這才真是個\'大殿\'!一進去,涼嗖嗖的。到處都是金光耀眼。釋迦牟尼佛坐在一個蓮花座上,單是蓮座,就比小英子還高。抬起頭來也看不全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微微閉著的嘴唇和胖敦敦的下巴。兩邊的兩根大紅蠟燭,一摟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著鮮花、絨花、絹花,還有珊瑚樹,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爐里燒著檀香。小英子出了廟,聞著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掛了好些幡。這些幡不知是什麼緞子的,那麼厚重,綉的花真細。這么大一口磬,里頭能裝五擔水!這么大一個木魚,有一頭牛大,漆得通紅的。她又去轉了轉羅漢堂,爬到千佛樓上看了看。真有一千個小佛!她還跟著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經樓。藏經樓沒有什麼看頭,都是經書!媽吔!逛了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還要給家裡打油,替姐姐配絲線,給娘買鞋面布,給自己買兩個墜圍裙飄帶的銀蝴蝶,給爹買旱煙,就出廟了。
等把事情辦齊,晌午了。她又到廟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個\'膳堂\',坐得下八百個和尚。吃粥也有這樣多講究:正面法座上擺著兩個錫膽瓶,裡面插著紅絨花,後面盤膝坐著一個穿了大紅滿金綉袈裟的和尚,手裡拿了戒尺。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個和尚吃粥吃出了聲音,他下來就是一戒尺。不過他並不真的打人,只是做個樣子。真稀奇,那麼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見明子也坐在裡面,想跟他打個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嘩,就大聲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見明子目不斜視地微微點了點頭,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搖大擺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燒戒疤是不許人看的。她知道要請老剃頭師傅剃頭,要剃得橫摸順摸都摸不出頭發茬子,要不然一燒,就會\'走\'了戒,燒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棗泥子先點在頭皮上,然後用香頭子點著。她知道燒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湯,讓它\'發\',還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動,叫做\'散戒\'。這些都是明子告訴她的。明子是聽舅舅說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裡\'散戒\',在城牆根底下的荒地里。
一個一個,穿了新海青,光光的頭皮上都有十二個黑點子。--這黑疤掉了,才會露出白白的、圓圓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興。她一眼就看見了明子。隔著一條護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嗎?\'
\'疼。\'
\'現在還疼嗎?\'
\'現在疼過去了。\'
\'你哪天回去?\'
\'後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來接你!\'
\'好!\'
……

『陸』 汪曾祺散文特點

1、特點
汪曾祺的散文沒有結構的苦心經營,也不追求題旨的玄奧深奇,平淡質朴,娓娓道來,如話家常。
他以個人化的細小瑣屑的題材,使「日常生活審美化」,糾偏了那種集體的「宏大敘事」;以平實委婉而又有彈性的語言,反撥了籠罩一切的「毛話語」的僵硬;以平淡、含蓄節制的敘述,暴露了濫情的、誇飾的文風之矯情,讓人重溫曾經消逝的古典主義的名士風散文的魅力,從而折射出中國當代散文的空洞、浮誇、虛假、病態,讓真與美、讓日常生活、讓恬淡與雍容回歸散文,讓散文走出「千人一面,千部一腔」,功不可沒。
2、人物簡介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生於江蘇省高郵市,中國當代作家、散文家、戲劇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
1935年秋,汪曾祺初中畢業考入江陰縣南菁中學讀高中。1939年夏,汪曾祺從上海經香港、越南到昆明,以第一志願考入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1950年,任北京市文聯主辦的《北京文藝》編輯。1961年冬,用毛筆寫出了《羊舍一夕》。1963年,發表的《羊舍的夜晚》正式出版。1981年1月,《異秉》在《雨花》發表。1996年12月,在中國作家協會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被推選為顧問。
3、人物成就
被譽為「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汪曾祺在短篇小說創作上頗有成就,對戲劇與民間文藝也有深入鑽研。

『柒』 春天的花事中的迎春花和薺菜花的神

春天的花事中的迎春花和薺菜花的神
答:如果你問的是「春天的花事中的迎春花和薺菜花的神和形異同」,我的回答是:相同的是它們都是迎春花,象徵早春時節到來。花朵都顯得簡單,樸素。
不同的是:迎春花,灌木,長長的枝條上開滿小小的,非常美麗耀眼的金黃色的花,和牡丹等花比,則花朵顯得簡單,樸素;薺菜花,一種那默默開在早春的田邊溪頭的小野花,其實是一種地道的鄉間野菜,花雖小,而且和別的花朵比起來毫不起眼,但是,她具有默默的和強大的生命力。

徐魯《春天的花事》原文:
江南春早,多少溫潤的杏花消息,都傳達在瀟瀟雨聲之中。汪曾祺先生描寫早春時節杏花的開放:「杏花翻著碎碎的瓣子,彷彿有人拿了一桶花瓣撒在樹上。」真如神來之筆。我的恩師、老詩人徐遲先生六十多年前寫過一首短詩《江南》,詩中有這樣的句子:「清明之後,穀雨之前,江南田野上,油菜花一直伸展到天邊……透過最好的畫框,江南旋轉著身子,讓我們從她的後影,看到她的前身。」許多詩評家都把這首詩看作一般的風景抒情詩,老師生前卻告訴我說,這其實是一篇「政治抒情詩」,因為在當時,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即將跨過長江,他的家鄉、美麗的江南小鎮南潯,即將解放,他寫詩那天,剛剛在上海領受了黨的組織秘密交給他的光榮任務,讓他回到家鄉小鎮,組織好學生,准備迎接大軍到來。詩人心中藏著巨大的喜悅,打馬馳過油菜花盛開的江南大地,於是寫下了這首與「杏花消息雨聲中」異曲同工的「政治抒情詩」。

春天裡花事紛紜。沒有一朵花,不渴望在春天裡盛開。有一些花遲遲含苞未放,我相信,它們一定不是要故意錯過溫暖的季節,也許只因為心中還另有期待。在我的印象里,最能夠象徵早春時節的花朵,當然是金色的迎春花了。

曾經聽過一個關於迎春花的傳說:說是很久很久以前,花神召集百花,商議誰在什麼季節開放。當冰雪還未融化,北風還在呼呼地吹著,一切都瑟縮在寒冷的夢中時,誰能踏著刺骨的冰雪到人間去,向人們預告春天呢?玫瑰、牡丹、芍葯、蓮花……都默不作聲。沉默中,一個小姑娘毅然站出來輕聲說道:「讓我去,好嗎?」她的目光里含著深切的期待。花神吃驚地打量著這個嬌弱而勇敢的小姑娘。她是那麼天真和自信,她穿著鵝黃色的裙子,像一個從沒見過生人的小孩子一樣,不勝嬌羞。花神微笑著點了點頭說:「去吧,只有你,才屬於春天!」她送給小姑娘一個美麗的名字——迎春。

迎春花只是稍稍打扮了一下,在發辮上插上一朵金黃色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小花,便告別眾姐妹,隻身來到人間。她來到人間時,大地還被厚厚的冰雪覆蓋著,春天還在遠處的路上,孩子們還在做著堆雪人的夢。迎春花是春天和大地的女兒,她來了,一切都漸漸變得溫暖起來、濕潤起來,小河悄悄解凍了,雪花在天空化為細雨,泥土變得松軟了,小草在悄悄返青,所有冬眠的生命都開始蘇醒過來……

除了迎春花,還有一種那默默開在早春的田邊溪頭的小野花——薺菜花,也是早春時節的象徵。小小的白色的花朵,星星點點地散布在江南大地上。說是花朵,其實是一種地道的鄉間野菜。江南許多省份包括湖北,都稱為「地米菜」。

清朝葉調元在他的好幾篇「竹枝詞」里,都寫到長江流域的一個春俗:「三三令節重廚房,口味新調又一樁。地米菜和雞蛋煮,十分耐飽十分香。」這里的「三三令節」,即農歷三月初三的上巳節,地米菜即薺菜。細心的母親們在這天一大早,會從外面買回一把新鮮的薺菜,用薺菜煮一些新鮮雞蛋給家人吃。據說小孩子吃了薺菜煮的雞蛋,一年都不會肚子痛。而在江南另一些地方如江、浙一帶,這一天又被稱為「薺菜花生日」。這一天,在鄉村裡,老奶奶們會採回一些小小的新鮮的薺菜花,簪在姑娘們的發髻和鬢邊,以為紀念。據說,這一天戴了薺菜花,還可以保一年之中不會頭痛。然而,就是這么一個富有詩意和民俗趣味的美好節日,今天竟然被人忘卻了,甚至可能永遠失傳了,想起來未免感到十分可惜。

薺菜花雖小,而且和別的花朵比起來毫不起眼,但是,她具有默默的和強大的生命力。像小小的樸素的迎春花一樣,她也是春天和大地的女兒,她的美麗,她的清香,同樣屬於春天,屬於山野和大地。值得慶幸的是,畢竟還有一種與春天的薺菜連在一起的東西沒有失傳,那就是傳統小吃:炸春卷。最地道、最好吃的春卷,當然是清香的薺菜餡的春卷了。眼下正是新鮮的薺菜上市的季節,而幾乎每一個菜市場里,都能看到包春卷、炸春卷的攤位。不少主婦更願意自己買回新鮮的薺菜和春卷皮,動手做一些春卷讓家人分享。

薺菜花的美是屬於山野的,薺菜的清香也是大地的清香。在這「一日春光一日深,眼看芳樹綿成陰」的杏花時節,我也不禁想起了宋代詩人張耒的那首《挑菜節》:「想見故園蔬甲好,一畦春水轆轤聲。」而另外一聯詠贊薺菜的詩:「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卻怎麼也想不起作者來了。且不管作者是誰吧,重要的是,它使我們在吃著美味的薺菜春卷的時候,會懷念起小小的、樸素的薺菜花的美麗與清香。薺菜花是春風和春溪的夢,是柳葉鶯和燕子的夢,是騎在牛背上吹著葉笛的小牧童們的夢,也是鄉村少女們的夢。

有位詩人說,鮮花是連兒童都能理解的語言。愛花,是我國人民的傳統美德。古代的人們甚至還沒想過,所有的花兒有一個共同的生日,這便是舊俗中二月十二日的「花朝節」,又稱「百花生日」。以崇尚「靈性」聞名的清代詩人袁枚,就曾寫過一首小詩,題為《二月十二花朝》:「紅梨初綻柳初嬌,二月春寒雪尚飄。除卻女兒誰記得,百花生日是今朝。」許多史書上也記載過,在這個富有詩意的「花朝節」里,人們自然要慶賀一番,或「婦女頭戴蓬葉」,或「士庶遊玩」於鄉間田野。特別是在山水明秀的江南一帶,人們在這一天會用綵綢或五彩紙剪成一面面小旗子,稱為「花幡」,掛在花卉、樹木上,以此為百花祝壽。小說《鏡花緣》里曾記述了這樣一個傳說:武則天當上女皇後,在一個嚴寒的冬日,因看見梅花盛開,便忽發奇思,乘興下詔,並寫成一首《催花詩》,要百花同時開放。總管百花的女神,名為「百花仙子」,這天正好出遊在外。眾花接到則天大帝的詔書,無從請求,只好同時競相綻開……當然,這樣的傳說不足為信。但《全唐詩》里卻確實收錄了武則天的那首《催花詩》:「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寫過《花城》的散文家秦牧說過:對著那些花團錦簇,我們從看到的花想到沒看見的花,從知名的想到無名的,看它們都在淺笑低語似的,它們都像是眨著眼睛在啟發著人們說:再猜猜吧,瞧,我們為什麼會這樣美呢?花朝節,不僅僅是一個花的節日,也是一個文化節,一個用鮮花裝飾的「美育節」。

二十四番花信風,總是輪番吹過。無論是梅花、山茶、水仙,還是迎春、桃花、棠棣、薔薇,也無論是牡丹、芍葯、丁香、菊花……我相信,正如同百花對於它們賴以生存的泥土與空氣的熱愛一樣,我們古老和偉大的中華民族,從來也是一個熱愛美、熱愛自然、熱愛鮮花的民族。各種花朵所蘊含的或高潔、或熱情、或雍容華貴、或樸素本色、或嬌艷芬芳、或鐵骨錚錚……不同的品格、氣質與風骨,也都是中華民族歷盡艱難而不墜、曾經風雨而未泯的信念與追求。

『捌』 作家汪曾祺的散文的特點是什麼

內容提要
特點是: 樸素、平淡、韻味無窮 字里行間有書香味,有江南的泥土芳香
流轉生動的語言美
一切情感和思想的表達都離不開語言。語言是讀者和作者心靈溝通的橋梁,沒有它一切情感和思想的表達都無從談起,汪曾祺尤其重視語言美,他對語言的見解也很精到,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求語言要氣韻生動。他說:「語言像樹,枝幹內部汁液流轉,一枝搖,百枝搖。語言像水,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語言,是一個有機的整體。」○5在這里,他認為語言是一個有機整體,不可分割的;同時他也強調文章語言中流動的韻味,如「老翁攜帶幼孫,顧盼有情,痛癢相關。」○6他的散文語言都有這樣的韻味,在平和簡約的語言里,或透出一種柔情,或低吟一分悲憫,或活潑著幾許幽默機智,細細咀嚼,猶如「春初新韭」。如在回憶金岳霖先生的文章里,有這樣一段文字:
……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講的題目是《小說和哲學》。不料金先生講了半天,結論卻是:小說和哲學沒有關系。有人問:那麼《紅樓夢》呢?金先生說:「《紅樓夢》里的哲學不是哲學。」他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對不起,我這里有個小動物。」他把右手伸進後脖頸,捉出一個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為得意。
這段文字不長,卻行雲流水般,氣韻流轉,寥寥數筆,一個「怪」教授,躍然紙上。在這里,作者寫出了金教授那「治學精深」的品質,同時也不無幽默地道出了金教授憨厚、朴實和有趣的性格,他是一個可敬又可愛的學者!湖南的評論家凌宇曾說過:「汪曾祺的語言很奇怪,拆開來看,都很平常,放在一起,就有一種韻味」這應該是對汪曾祺散文氣韻生動的如水語言美的肯定。另外,這里的「平常」,講的是汪曾祺散文語言的平民化特徵。這種特徵在汪曾祺談吃食,談花草蟲魚的文章中表現尤為突出。汪曾祺是位活在人間煙火中的平凡享受者,他愛美食,愛憶舊,喜游歷,所到之處,必開懷享受。他吃遍大江南北,如他談在內蒙古吃羊貝子:
……羊貝子真是夠嫩的,一刀切下去,會有血水滋出來.同去的編劇、導演,有的望而生畏,有的淺嘗則止,鄙人則吃了個不亦樂乎。羊肉越嫩越好。蒙古人認為煮久了的羊肉不好消化,誠然誠然。我吃了一肚子半生的羊肉,太平無事……
在汪曾祺談吃的散文里,我們看不到梁實秋「雅舍談吃」那種全然文人式的典雅氣質,他追求的是一種人間普通百姓式的人生樂趣,但這種樂趣的表現並不粗俗,它體現出了一種簡明而暢快的淋漓感,透出一個普通百姓人的真實樸素的性靈。而如水般透明簡朴的語言成就了汪曾祺散文的這一特色。
真情關懷的情感
汪曾祺散文中流露出的人生態度是淡泊、超然的。他在文中多次談到這種態度:「淡泊,是人品,也是文品。一個甘於淡泊的作家,才能不去搶行情,爭座位;才能真誠地寫出自己所感受的那點生活,不耍花招,不欺騙讀者。」○8又說「人要有一點自知。我的氣質,大概是一個通俗抒情詩人。我永遠只是一個小品作家,我寫的一切,都是小品。」正如他所說的,他追求的就是一種平淡柔和人生理想。他「天分甚高,但天性散淡,懶於過問政治,一心只想作個瀟灑文人」。即使是可以寫出雄偉壯闊境界來的題材,在他的筆下,也呈現出小橋流水式的柔和的美。許多作家寫泰山寫草原,都會描出一片恢弘的遼闊的壯美氣勢,但在汪曾祺的筆下,則現出一種悠然寧靜的美。他注目的是泰山的碧霞元君、金剛經,山上的各色野菜,擔山人的扁擔等等,總之與他一貫追求的平淡柔和的境界相吻合。這種淡泊超然的人生態度如細流一樣在他的散文中緩緩流淌,隨處可見。
可是,說汪曾祺散文淡泊超然並不等於他的散文超然得無心世事,沒有社會責任感和對世人的關懷。他的散文總是流動著一種對生命的熱愛,對生活的真誠。這種被內斂起來的情感使得他的散文別有一種溫情脈脈的魅力。汪曾祺是關注文化的傳承和發展的,在談吃的文章中,不但談吃文化還巧妙而中肯地向讀者(特別是作家)提出要廣泛地關注生活積累素材,又說「能習慣類似苦瓜一樣的作品,能吃出一點味道來」,表達對新生的文學應持辨證的觀點,不能一刀切。他也呼籲保護自然環境的平衡,在暢談自己對翠湖的昔日情懷時,建議在發展中注意還翠湖一個「明爽安靜」的環境。汪曾祺也將這種愛心兼顧到了一枝一葉上。大自然的各種小生命如蟈蟈、蜻蜓、知了等等經常在他的筆下展現生機,對一株百年柳樹,他寫到:用手指搔搔它的樹干,無反應。它已經那麼老了,不再怕癢癢了。愛撫之情歷歷可見。汪曾祺是站在一個內斂不張揚的情感角度上表達他對世間事物的關注,對生命的熱愛的,故顯得淡然超脫,但真摯的情感又是那樣流溢著絲絲入扣的溫馨。
自然曠達的思想
汪曾祺的這種情感的體現與他所接受的儒道互補的哲學思想有直接的關系,他自稱「受影響最深的還是儒家」他特別推頌曾點式的儒家思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圻,風乎舞雩,詠而歸。曾點的這種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是生活美的極致,汪曾祺如是詠嘆。這反映在文學,就是對「適我性情」風格的推崇,對於簡潔、瀟灑的文風的追求,致力在文章中構建一個和諧的充滿人性美的人文環境。他始終用一種充滿溫情的目光注視世界,以一種積極達觀的態度去思考、去生活,他能在被定為右派之後心安理得地在農科所讀《容齋隨筆》《夢溪筆談》,在被人不小心撞的嘴裡的牙亂七八糟後還能不在乎的替人圓話。這種「安貧樂道和閑適態度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優良傳統美德」。在繼承傳統的文化的同時他對現代化也是積極面對的,對其負面影響是警惕的。在《胡同文化》中,他用老莊的發展的觀點去看待現代文明的發展,但又在現代化將人異化的層面提出了質疑,從而呼籲人的發展應符合自然發展規律,但不能強求,以致誤入歧途,消失了本性的美好。汪曾祺的這種蘊涵著和諧、溫暖、奮發思想的散文為現代人締造了一個似秋水容納百川的浩淼的思想空間。
汪曾祺散文流轉生動的語言,真摯關懷的語言,自然曠達的思想共同為我們營造了一個似水空明淡泊,闊遠生動的美好境界。
繼承明清散文傳統和五四散文傳統,傾心晚明小品集大成者張岱的文章,同晚明公安派「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文學主張也息息相通。中國傳統文化修養深厚、從事過京劇編劇的汪曾祺,深諳「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的東方古訓和布萊希特標榜的「間離效果」的西方現代理論,加上個人身世浮沉的滄桑之感,促使他不去追求反映時代精神的最強音,而是以含蓄、空靈、淡遠的風格,去努力建構作品的深厚的文化意蘊和永恆美學價值。他長於江南,定居於京城。翻閱他的作品,不乏風和日麗、小橋流水的江南秀色和小四合院、小胡同的京城一景,極少見到雷霆怒吼、闊大無比的壯觀場景。汪曾祺憑著對事物的獨到穎悟和審美發現,從小的視角楔入,寫凡人小事,記鄉情民俗,談花鳥蟲魚,考辭章典故,即興偶感,娓娓道來,於不經心、不刻意中設傳神妙筆,成就了當代小品文的經典和高峰。
樸素、平淡、韻味無窮——淺談汪曾祺作品語言特色內容提要:本文以汪曾祺的小說散文為研究對象,論述其作品的語言特色.。筆者認為,汪曾祺作品語言特色表現為:獨特的口語化的語言。吸取古典文學的營養。突破詩歌、散文、小說的界限。重氛圍渲染,表現健康的人性。形成了其具有獨特韻味的文學語言。對於打破「文革」後那段冰凍期特有的話語禁忌,功不可沒。這決定了汪曾祺作品無可置疑的文體學意義。關鍵詞:汪曾祺、小說、散文、語言許多人喜歡汪曾祺,有的甚至是瘋狂地喜歡。汪曾祺像一陣清風在中國文壇刮過,讓人眼前一亮。他承繼了乃師沈從文之風,而又以白描見長,別成一家。他的小說、散文語言如同水中磨洗過的白石子,干凈圓潤清清爽爽。這種語言魅力顯然得益於日常口語,方言,民間文學和古典文學的完美化合。汪曾祺將精練的古代語言詞彙自然地消融在文本中,又從日常口語,方言,民間文學中吸取甘美的乳汁,兼收並蓄,克鋼化柔,掃除詩歌、散文、小說的界限,獨創一種新文體。豪華落盡見真淳。輕盈流麗,小巧精緻,如生生燕語,嚦嚦鶯歌,滑而不膩。令人一讀之下而悠然神往。汪曾祺那信馬由韁干凈利索的文字,淡而有味,飄而不散,有初發芙蓉之美,可謂俗極,雅極,爐火純青。 汪曾祺對中國文壇的影響,特別是對年輕一代作家的影響是巨大的。在風行現代派的上世紀80年代,汪曾祺以其優美的文字和敘述喚起了年輕一代對母語的感情,喚起了他們對母語的重新的熱愛,喚起了他們對民族文化的熱愛。上世紀80年代是流行翻譯文體的年代,一些作家為了表現自己的新潮和前衛,大量模仿和照搬翻譯小說的文體,以為翻譯家的文體就是現代派的文體。我們現在從當時的一些著作的作品就可以看到這種幼稚的模仿。汪曾祺用非常中國化的文風征服了不同年齡、不同文化的人,且顯得特別「新潮」,讓年輕人重新樹立了對漢語的信心。本文即嘗試從語言的角度對汪曾祺作品進行分析。
獨特的口語化的語言
王安憶說「汪曾祺老的小說,可說是頂容易讀的了。總是最平凡的字眼,組成最平凡的句子,說一件最平凡的事情。」確實如此。王安憶又說:「汪曾祺講故事的語言也頗為老實,他幾乎從不概括,而盡是詳詳細細,認認真真地敘述過程,而且是很日常的過程。」我認為汪曾祺小說散文的語言特色重要表現為獨特的口語化的語言。舉個例子,「我家後園有一棵紫薇。這棵紫薇有年頭了,主幹有茶杯口粗,高過屋檐。一到放暑假,它開起花來,真是『紫得』不得了,紫薇花是六瓣的,但是花瓣皺縮,瓣邊還有很多不規則的缺刻,所以根本分不清它是幾瓣,只是碎碎叨叨的一球,當中還射出許多花須、花蕊。一個枝子上有很多朵花。一棵樹上有數不清的枝子。真是亂。亂紅成陣,亂成一團。簡直像一群幼兒園的孩子放開了又高又脆的小嗓子一起亂囔囔。」(《紫薇》)汪曾祺的白話文給人一種解放感——原來白話文可以這么寫!又如他的《虎頭鯊、昂嗤魚、陣鰲、螺螄、蜆子》這篇專講吃的散文,其中有這樣一段:「蘇州人特重塘鱧魚。上海人也是,一提起塘鱧魚,眉飛色舞。塘鱧魚是什麼魚?我嚮往之久矣。到蘇州,曾想嘗嘗塘鱧魚未能如願,後來我知道:塘鱧魚就是虎頭鯊,瞎!」一聲「瞎」韻味無窮,意境高遠。自五四以來,嘗試把口語溶入寫作的人當然絕不只是汪曾祺一個。老舍也熱中於此。但是倘若拿這兩個人相比,我認為汪曾祺更勝一籌。這是因為老舍的口語因素多半構成一定的語言特色,小說的總體框架還是相當歐化的。汪曾祺與此不同,他的小說往往在大的敘述框架上,就有意順從現代漢語中口語敘事的規則。王安憶說「汪曾祺的小說寫得很天真,很古老很愚鈍地講一個閑來無事的故事,從頭說起地,『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地開了頭。比如『西南聯大有個文嫂』(《雞毛》);比如『北門有一條承志河』(《故里雜記》);比如『全縣第一個大畫家季陶民,第一個鑒賞家是葉三』(《鑒賞家》)然後順著開頭徐徐往下說,從不虛晃一槍,弄的撲朔迷離。他很負責地說完一件事,在由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來」我認為王安憶對汪曾祺的小說的敘述和語言的特徵,描寫得相當准確。讀汪曾祺的小說確乎如此,什麼都平平淡淡,但讀完之後,你卻不能平靜,內心深處總會有一種隱隱地激動。汪曾祺小說散文中大量採用了地道的方言,文章讀來琅琅上口,倍感親切。汪曾祺對吳語非常稔熟,頗知其傳神妙處。他在小說《星期天》、散文《安樂居》中,恰到好處地運用了上海方言。如「操那起來」、「斜其盎賽」等,既有地方色彩,又寫活了人物,吳地讀者賞來自有動人情趣。在上海,賣糖炒熱白果的小販在街頭吆喝道:「阿要吃糖炒熱白果,香是香來糯是糯!」那句中的「糯」字,使汪曾祺竟「嚼」出細膩柔軟而有彈性的韻味來,他在形容女作家鐵凝的小說《孕婦和牛》的語言風格時,便油然想起吳語里的這個字:糯。他怕這位北方作家不能體會這種語感,就說:「什麼時候我們到上海去,我買一把烤白果讓你嘗嘗。」再如《歲寒三友》中一段「早!早!吃過了?偏過了,偏過了!」極富情趣。運用方言實際是用了老百姓自己的語言貼近生活,象這樣的語言在汪曾祺的小說、散文中是唾手可得的。汪曾祺熱愛甚至可以說迷戀民間文化,1950年在北京做過《說說唱唱》和《民間文學》的編輯,這段經歷使他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不只是民間的戲曲、歌謠讓他著迷,甚至連北京一派出所牆上寫的一條宣傳夏令衛生的標語「殘菜剩飯,必須回鍋見開在吃!」;八面糟附近的一家接生婆的門口的「廣告」:「輕車快馬,吉祥姥姥」;做竹藤活的寫的:「出售新藤椅,修理舊棕綳 」。也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由衷地贊美說,「這都是很好的語言,真是可以懸之國門,不能增減一字。」在《說說唱唱》當編輯的那幾年,汪曾祺更從趙樹理身上看到民間文學對一個作家的巨大影響,或者說,一個作家要想有所成就,就應該下功夫從民間文學中吸取甘美的乳汁和詩情。本來就對民間文學有濃厚興趣的汪曾祺在趙樹理為人及作品影響下,更加明確地認識到:「一個作家讀一點民間文學------首先是涵泳其中,從群眾那裡汲取甘美的詩的乳汁,取得美感經驗,接受民族的審美教育。」多年以後,當汪曾祺在短篇小說創作上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績後,在談及創作經驗時,他總不忘記強調民間文學對自己的影響。汪曾祺八十年代重出文壇時有人驚呼「原來小說也可以這么寫!」我想人們驚嘆的原因之一大概就是汪曾祺獨特的口語化的語言風格吧!
吸取古典文學營養
汪曾祺除了從日常口語、方言、民間文學中尋找資源外,同時還非常重視從古典文學中取得營養。汪曾祺的語言傳承了唐宋散文流風,他喜愛《世說新語》和宋人筆記,繼承明清散文傳統。他一再提到明代作家歸有光的幾篇散文《先妣事略》、《項脊軒志》、《寒花葬志》諸篇,由於歸有光「無意為文」,寫得像談家常話似的,敘述語言與人物語言銜接處若無痕跡,汪曾祺的小說創作從中得益匪淺。「我受營養最深的是明朝大散文家歸有光的幾篇代表作。歸有光以輕淡的文筆寫平常的人物,親切而凄婉。這和我的氣質相近,我現在的小說里還時時回響著歸有光的余韻。」有了這些「余韻」,汪曾祺的語言就在現代漢語和古代文言文之間建立了一種內在的聯系。為什麼那些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日常口語一溶入汪曾祺的筆下,就有了一種特別的韻味?秘密就在其中。
舉《受戒》起頭的一段為例:「這個地方的老名有點怪,叫庵趙庄。趙,是因為莊上大都姓趙。叫做莊,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里兩三家,那裡兩三家。一出門,遠遠就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里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這是一段大白話,白得幾乎連形容詞都沒有,但讀起來如長短句,白得有一種風情。倘我們讀一讀歸有光的《寒花葬志》,我以為不難發現《受戒》這段大白話的節奏、韻律與《寒花葬志》有自然相通之處。很明顯,文言寫作對「文氣」的講求被汪曾祺移入了白話寫作中,且了無痕跡。反過來,痕跡非常明顯地以文言直接入白話文的做法,他也不忌諱,不但不忌諱,相反,大張旗鼓。
舉《端午的鴨蛋》一文中的一段:「高郵鹹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沙多。蛋白柔軟,不似別處的發干、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鴨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說,帶殼切開,是一種,那是席間待客的辦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一札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這里文言成分和白話成分水乳交融,自自然然,一點不勉強。
再如《觀音寺》中這樣的行文:「我們在聯大新校舍住了四年,窗戶上沒有玻璃。在窗格上糊了桑皮紙,抹一點青桐油,亮堂堂的,挺有意境。教員一人一間宿舍,室內床一、桌一、椅一。還要什麼呢?挺好。」也是白話,但有股文人氣。這種帶股文人氣的白話又和五四之後的「舊白話」不同,沒有那種半文半白帶來的遺老遺少味兒。
記得《陌上桑》中描寫羅敷的形象有這么一段「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者見羅敷,脫帽著綃頭。耕者見羅敷,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把羅敷之美通過側面烘托出來,讀到《大淖記事》中描寫「巧雲」的一段「她在門外的兩棵樹杈之間結網,在淖邊平地上織席,就有一些少年裝著有事的樣子來來去去,她上街買東西,甭管是買肉,買菜,打油,打酒,撕布,量頭繩,買頭油、雪花膏,買石鹼、漿快,同樣的錢,她買回來,份量比一般人多,東西都比別人好。這個奧秘早被大娘、大嬸們發現,她們就托她買東西,只要巧雲一上街,都挎了好幾個竹籃,回來時壓得兩個胳膊酸痛酸痛。泰山廟唱戲,人家都是自己扛了板凳去,巧雲散著手就去了。一去了,總有人給她找一個得看的好的座。台上的戲唱得正熱鬧,但是沒有多少人叫好。因為好些人不是在看戲,是看她。」你會發現兩者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在文學創作中嘗試文白相親,文白相融的作家當然並不僅是汪曾祺一個,但是我認為能在一種寫作中,把白話「白」到了家,然後又能把充滿文人雅氣的文言因素融化其中,使二者在強烈的張力中得以如此和諧,好象本來就是一家子,這大概只有汪曾祺能吧。
突破了詩歌、散文、小說界限的語言
汪曾祺作品打破了詩、散文、小說的界限,去除了諸般文體間的話語禁忌,以其濃釅的意象化和詩化特徵,體現出東方美學之風神雅韻。「關門獨坐,門外長流水,日長如小年。」(《故人往事》)「來了一船瓜、一船顏色和慾望。一船是石頭,比賽著稜角。也許——一船鳥,一船百合花。深巷賣杏花。駱駝。駱駝的鈴聲在柳煙中搖盪,鴨子叫,一隻通紅的蜻蜓。」(《復仇》)「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受戒》)這不是小說,這是詩,是韻文,是行雲流水。「正街上有家豆腐店,有一頭牽磨的驢。每天下午,豆腐店的一個孩子總牽著驢到侉奶奶的榆樹下打滾。驢乏了,一滾,再滾,總是翻不過去。滾了四五回,哎,翻過去了。驢打著響鼻,渾身都輕鬆了。侉奶奶原來直替這驢在心裡攢勁,驢翻過去了,侉奶奶也替它覺得輕松。」(《榆樹》)。看「驢打滾」,這叫小說嗎?不叫。「李小龍每天放學,都經過王玉英家的門外。他都看見王玉英。晚飯花開得很旺盛,它們使勁地往外開,發瘋一樣,喊叫著,把自己開在傍晚的空氣里。濃綠的,多得不得了的綠葉子;殷紅的,胭脂一樣的,多得不得了的紅花;非常熱鬧,但又很凄清,沒有一點聲音。在濃綠濃綠的葉子和亂亂紛紛的紅花之前,坐著一個王玉英。」(《晚飯花》)。一個小小子,看見一個姑娘,後來這個姑娘嫁了,「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原來的王玉英了」,這叫小說嗎?不叫。小說照例是故事為綱,可是看完了,我滿腦子里只有人,沒有故事。這種順其自然的閑話文本表面上看來不象小說筆法,卻盡到了小說敘事話語的功能,有一種清新自然美。汪曾祺在《橋邊小說三篇後記》中說:「這樣的小說打破了小說和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結構尤其隨便,想到什麼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這樣做是有意的(也是經過苦心經營的)。我要對『小說』這個概念進行一次沖決,小說是談生活不是編故事;小說要真誠,不能耍花招。小說當然要講技巧,但是:修辭立其誠。」 「一月,下大雪。------二月里刮著風。------三月,葡萄上架。------四月,澆水。五月------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葡萄月令》)散文《葡萄月令》更象是一首一往情深的勞動贊美詩。洋溢在字里行間的是一種對人生、對生活的摯愛之情。汪曾祺的小說散文如同簡潔疏朗的水墨畫,更如同朦朧幻美的成人童話,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如夢如幻如詩如畫的審美對象。四、 重氛圍渲染,表現健全的人性和健康的美。
《受戒》、《大淖記事》開八十年代中國小說新格局。在這類作品裡,汪曾祺不重人物性格,而重氛圍渲染,以玄遠清麗的真淳飄逸之氣,表現健全的人性和健康的美。溫軟的水,朦朧的月,搖曳的雲影,迷人的沙洲,感應著明海小和尚、小英子、巧雲、十一子們細微神秘的心靈震顫;那混沌的愛,迷離的情,則展示了生命的騰踴,美的精魂的躍動。汪曾祺纖筆一枝,將人的自然情慾寫得如此美絕人寰,一塵不染。如《受戒》結尾兩段:「英子跳到中艙,兩只漿飛快地劃起來,劃進了蘆花盪。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明海與英子劃著小船進入了理想的聖地,也駛進了汪曾祺情感中的理想境界,在碧波蘆盪中,美麗的景色孕育了健康的人性。寫出了朦朧的愛,迷離的情,寫出了特有的純潔、爛漫與天真,不事雕琢而明明如畫,醉人心田。澎湃的靈性,盎然的詩趣,一塵不染的情思,使人如讀安徒生童話,成為人性美燦爛的聖歌,拔動萬千心弦。《大淖記事》則寫十一子和巧雲那種出污泥而不染的情戀,美如秋月,韌如蒲葦,透明似水晶。
汪曾祺的小說不僅善於寫風景,時時也寫些民俗。《歲寒三友》中就有這樣一段:「這天天氣特別好。萬里無雲,一天皓月。陰城的正中,立起一個四丈多高的架子。有人早早地吃了晚飯,就扛了板凳來等著了。各種買小吃的都來了。買牛肉高粱酒的,賣回鹵豆腐乾的,賣五香花生米的、芝麻灌香糖的,賣豆腐腦的,賣煮荸薺的,還有賣河鮮——賣紫——賣紫皮菱角和新剝雞頭米的------到處都是白蒙蒙的熱氣、香噴噴的茴香八角氣味。人們尋親訪友,說長道短,來來往往,親親熱熱。陰城的草地被踏倒了,人們的鞋底也叫秋草的濃汁磨得滑溜溜的。忽然,上萬雙眼睛一齊朝著一個方向看。人們的眼睛一會兒眯著;人們的嘴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又合上;一陣陣叫喊,一陣陣歡笑,一陣陣掌聲。——陶虎臣點著了焰火了。」
汪曾祺筆下的民俗描寫,人稱風俗畫寫法,在寫時,往往是不知覺的,表面寫的是風俗,實質以風俗為依託,渲染了氛圍,也從側面表現了人物形象,人們在看焰火時的歡樂氣氛中,陶虎臣體會到了歡樂,別人在歡快之餘感受到他善良的品格。這種特有的氣氛與韻味的營造,在很大程度上力於作品的語言。讀汪曾祺的小說,彷彿是漫步春之原野,又如置身一片泱泱水氣,神清氣爽。在以故鄉為背景的小說里,汪曾祺描繪出了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風俗畫,令人神往。為我們提供了原汁原味的田園風光活化石,提供了民間風俗那鮮活流動的精神實體。語言的美不管是華麗或朴實,是鋪排或是簡潔,它的魅力關鍵在於能否深深打動一個人的內心。就如同一個女子,長得令人驚艷固然是容易極具魅力的,卻並不絕對,而眉目長得普通清爽,也可以抓住別人的眼和心,因為她的魅力並在一處,而在於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之種種,這份魅力其實比前者更親切和更令人喜歡,而且更持久。汪曾祺的作品屬於後者一型。汪曾祺作品,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都是一些樸素很常見的句子,在他的作品中,你甚至很難找到一個生僻的字和詞,但就是這些平平常常的句子,一經他組合,便彷彿有了生命有了靈氣,讓人讀起來可親可感可敬可愛。就像是一個蓬頭垢面的村姑,經她梳洗打扮以後,人還是那個人,衣裳還是那件衣裳,卻有了一種風致,有了一種韻味,有了一種美。這種境界的確不是人人都能達到的,佛門一句話叫作:高僧只說平常話。也就是說真正得道的高僧是不會動不動就給你搬高頭講章的,也不會動不動就給你背兩句誰也聽不懂的經卷來證明自己的深刻和與眾不同,他只用最平常最通俗的語言來講述佛理,但這平常並不意味著淺薄,而是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大智慧。在汪曾祺的文章中,沒有那種耳提面命的道學家面孔,沒有裝腔作勢的大喊大叫,也沒有自命不凡的名士習俗,他有的是從容和平和。他有的是娓娓道來和細細評說,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特點,所以他的文章讓人讀起來輕松愉快如坐春風,是一種真正的藝術享受。
本文以汪曾祺的小說散文為研究對象,論述其作品的語言特色.。筆者認為,汪曾祺作品語言特色表現為:獨特的口語化的語言。吸取古典文學的營養。突破詩歌、散文、小說的界限。重氛圍渲染,表現健康的人性。形成了其具有獨特韻味的文學語言。對於打破「文革」後那段冰凍期特有的話語禁忌,功不可沒。這決定了汪曾祺作品無可置疑的文體學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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